旅游是一种民间外交，也是建立和传播中国国家形象的重要手段。近年来，中国持续推出各项免签安排、签证优化等政策措施，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走进中国，感受中国活力和见证中国发展。随着中国从旅游大国迈向旅游强国，其着重点之一便是要实现文化和旅游的更深度融合。文化是旅游的灵魂，旅游是文化的载体。当“China travel”成为全球热词，中国不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目的地，更是世界感知中华文明的精神场域。

　　在史学家眼里，既有二十五史里的中国，也有贯穿了所有王朝的文化中国。王朝中国变化更替，而文化中国则充满思想和诗性，是大美的中国。与史学家用“美的观念”重读历史、“以文化个体性对历史进行价值评估和本体重建”类似，本文倡导在文旅融合发展和塑造新时期国家形象的过程中，需要对中华文明自我的文化叙事和旅游线路进行价值重构和重建，以突出文化中国之深厚与美，并打造更高质量的旅游。

　　精品旅游线路的本质是以文化为本体、以叙事为方法、以地方为载体的人地关系再组织。面向“文化中国的美”的精品线路打造，需要完成从“资源/产品”到“意义/关系”的范式转换。线路不仅是“点线面”的物理连接，更是以叙事为线索的“意义之链”。目的地不仅是“被观看”的客体，也是与游客共同生成经验的主体。

　　理解中国文化的图志可从《山海经》开始，“江山自然生成，人居其中，文而化之，渐成国土”。如从江河文明线出发，可以通过黄河和长江串联起五千年文明脉络。黄河和长江源头相距不远，两个水域界定了中国两个地理环境，分别呈现了自身的文化特色。黄土中国和长江中国，一硬一软、一方一圆、一绝对一相对，正如北方的石刻和南方的水墨画，既有具体的写实，也有抽象的写意，相互交织成既复杂又丰富的文化传统⑤。在历史的进展中，中国文化的内容和中国文化占有的空间不断变化，一步一步走向世界文化中的中国。

　　围绕江河文明这一文化叙事，可以设计两河上游-中游-下游的多条精品旅游路线，也可以融入地方和民族的历史以及文化变迁，从中可以凸显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融通性。比如作家阿来在《大河源》一书中，记录了他在黄河源区的行走路线①。从黄河源上玛多县，经由雪山草甸、溪流湖沼，走到黄河和长江的分水岭色吾沟。阿来生动诠释了沿线地理的自然变迁、民族互动融合和文化演进，书写了黄河源的传记，这不仅是一趟旅程，也是对中华文明源头的一次朝圣。

　　再如地处黄河以西的《河西走廊》纪录片中呈现的线路，这里是中原通往中亚和西亚的必经之路，也再现了中华民族历史进程中一个国家政治经略、经贸促进和文化交融的宏图大梦，这个梦的开端，源于两千年前一个帝国的开拓。汉武帝、张骞、霍去病，使者、通道、驿站、丝路和敦煌等，这些久远而辽阔的人物与故事，无论对于身处河西走廊以东的中国人，还是对中国历史感兴趣的外国游客，前往西部都是一种浪漫的梦想。在这样的线路中，它不再是单纯意义的地理概念，而是一种文化和使命，是陆上丝绸之路的象征和缩影。当前，丝绸之路已成为中国西部极具活力和潜力的黄金旅游之路。有位马来西亚的游客评价，“丝路游”带给她很多意想不到的体验，让她看到了中国的“另一面”。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涌入中国西部，感受人文的厚重感、历史的纵深感和生态的多样性，从更多维度了解中国，对中国的认知更加立体化。

　　在这些线路的背后，承载着中华文明的深厚历史和灿烂文明。因此，精品旅游线路的开发意味着旅游从传统观光转向以文化叙事为核心、以深度体验为路径的价值创造。这种转型本质上是通过对历史文化资源的深度挖掘和旅游路线的“场景化（再）叙事”，将静态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动态的情感联结，让游客在行走中读懂“何以中国”。

　　在文化精品旅游线路的开发中，叙事是重要的一环。叙事或叙事学是探讨人类讲故事方式的一门学问。从类别上，叙事可分为经验性叙事和虚构性叙事；从内容上，它也包括宏大叙事和“细节叙事”及“小叙事”。文化中国有着独特的东方美学特质与文明传承特征。在文化叙事中可以突出或创造性地突出中华文化中“与时间对话的历史文明”“与诗意相遇的山水与文学艺术”“与生活拥抱的民俗风情“”与智慧交流的哲学思想”等内容。

　　传统文旅宣传常陷入“宏大叙事”的陷阱，而精品线路的成功往往源于“微小切口”的精准切入。比如“知音杭州”项目未泛泛强调“历史文化名城”，而是聚焦茶文化中的待客之道——游客在龙井村跟随茶农采茶，听老茶人讲述“十八棵御茶树”的传说，体验“一杯龙井敬远客”的礼仪。广州在打造“粤港澳大湾区文化遗产游径”中，设计不同细分主题的遗产路径，包括“海上丝绸之路”“非遗文化”“华侨华人”“近代商埠”“海防史迹”“孙中山”等，在特定路线的行走中让游客体验以岭南文化为根基的地理历史文化。

　　细节叙事还包含日常生活和生活中的传统文化。中国之美不仅嵌入在江河入海的历史长河中，也在“日用而不觉”的伦理与审美里。当前，不少城市旅游线路融入了手作非遗、日常饮食、服饰、传统街巷、菜市场、夜市等文化体验和主题讲述。一位在北京参加“中轴新韵·市井寻味之旅”的法国游客评价道，“以前逛文物景点都是零散的，这次跟着主题线路走，不仅行程更有意思，还能系统集中地了解北京历史文化。”此外，德国游客在武当山起手推掌，沉浸于太极的世界；阿根廷艺术家在景德镇的陶土中触摸千年文明的温度；美国游客在西安的主题街区身着汉服，提笔吟诗。这些行走融入武术、美食、戏曲、手工艺、中医养生等非遗元素，让游客在慢生活中感受中华文化的美与精髓。在社交媒体发达的当下，有温度的日常叙事和深度的地方文化体验，对许多外国旅游博主尤其具有吸引力，通过自媒体的宣传，一个更加真实和立体的中国形象得以更好地呈现和传播。

　　此外，艺术化叙事结合部分现代科技的呈现，也可以让历史和文化穿越时空，联结古今以及传统与现代。比如，《赳赳大秦》演出通过虚拟现实技术还原秦陵兵马俑的铸造过程；“长安十二时辰”复原了古代的场景，并打造成当代游客沉浸式体验的文化消费景观；“只有河南”通过戏剧艺术的形式，以“黄河、土地、粮食、传承”为核心主题，展现河南作为华夏文明的发源地和文化贡献。通过戏剧化的方式重新诠释，古老的历史变得生动可感。游客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，而成为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者。这种创新的表达方式，让历史文明之美焕发出新的生命力。同时，《黑神话：悟空》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等游戏、电影作品的成功，也带动中国文化持续“出海”，并与入境游形成良性互动。传统中国符号在新的叙事语境下转换成现代知识产权/文创作品（intellectual property，IP），其背后是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与积累。

　　文化中国的美不仅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，更是世界文明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精品旅游线路的打造，本质上是中国文化复兴和重建的一部分，是一种价值重建，也是传统向现代转型的美学重构。它是中国从旅游大国迈向旅游和文化强国的重要路径，是新时期文化出海和国家形象建构的关键。通过主题化的线路设计、多元协同的叙事体系与科技赋能的体验升级，将分散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具有全球传播力的“中国故事”。

　　未来可以强化以下方向：一是从“美的观念”出发，处理好传统与现代的辩证关系，深入挖掘和解读历史文化遗产和优秀文史传统。运用多元叙事组合包括历史的想象，开发区域特色线路和“线路互联”产品，打造国家文旅品牌矩阵，提升文旅体验。如串联“丝绸之路”“三江源”“茶马古道”“大运河”等形成“中华文明之路”。二是借助“文化+科技”融合，利用人工智能生成个性化叙事内容（如根据游客兴趣定制讲解词）。通过科技力量，让人工智能成为讲述中国故事的“超级翻译”，为外国游客带来更丰富、更深入的文化体验。三是借助旅游发展打造美的日常。开发地方性的小尺度的精品旅游线路，保护地方特色与文化脉络，同时，面向多元化的旅游需求和文化传播路径，助力旅游向深度、多元和个性方向发展，并成为国家文化和文明形象建构的重要方式。

　　：马凌，广州大学地理科学与遥感学院教授；胡蕊纯，广州大学华南人文地理与城市发展中心博士后、通讯作者。